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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规范竞合

    ——以复星公司诉长昇公司等六被告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为视角
    CNLAWWEB.NET   2018-10-24   信息来源:文丰律师   作者:刘文涛
    核心提示:笔者认为,本案之所以出现上述看似矛盾的结果,是因为法院援引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其它合同效力规范存在竞合。

    一、案情回放

    复星公司诉长昇公司等六被告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的当事人分别是:原告复星公司、被告长烨公司、长昇公司、绿城公司、证大五道口公司、嘉和公司、证大置业公司。若考虑投资关系及实际控制关系,上述当事人原本分属于四方:长烨公司和长昇公司属于一方,嘉和公司和绿城公司属于一方,证大置业和证大五道口属于一方,原告复星公司则与案外人复星国际属于一方。

    2010年,证大置业竞得一宗地块,为开发该地块成立了海之门公司,海之门公司的股权结构为:复星公司持有50%的股权,证大五道口、绿城、磐石投资三家公司合计持有剩余的50%股权。

    2011年12月29日,证大五道口公司自上海磐石公司受让磐石投资公司100%股权。2011年12月29日和2012年1月9日,长烨公司与嘉和公司、证大置业约定,长烨公司有权指定第三方分别收购证大五道口100%股权和绿城公司100%股权。2011年12月29日,长昇公司自证大置业协议收购证大五道口100%股权。2012年1月12日,长昇公司自嘉和公司协议收购绿城公司100%股权。

    之后,原告复星公司以被告长烨公司、长昇公司、绿城公司、证大五道口、嘉和公司及证大置业之间关于绿城公司和证大五道口的股权收购交易(简称“系争股权交易”),规避了公司法中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规定及海之门公司章程的约定为由诉至法院,认为被告之间恶意串通,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确认系争股权交易无效,并请求六被告将绿城公司、证大五道口的股权状态恢复至转让前(参见海之门公司原股权结构图)。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虽然系争股权交易在形式上并未直接损害复星公司对海之门公司50%的股东权益,但实质上,其目的在于通过对绿城公司、证大五道口的间接控股,进而控制海之门公司50%的股东权益,通过间接出让,达到了与直接出让相同的交易目的。这一做法明显规避了《公司法》关于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规定,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之无效情形,应当依法确认为无效。遂作出一审判决,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期间,复星公司对系争股权交易明确予以认可,并放弃了一审中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为“复星公司的该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亦不存在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对此予以准许。2015年11月5日,二审法院作出终审判决:一、对被上诉人复星公司放弃全部诉讼请求予以准许;二、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注1】

    【注1】:案情由笔者根据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网公开的(2013)沪高民二(商)终字第27号浙江复星商业发展有限公司与上海长昇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上海长烨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杭州绿城合升投资有限公司、上海证大五道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浙江嘉和实业有限公司、上海证大置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二审民事判决书整理,本文引用时有删减。本文讨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问题,主要涉及一审判决的理由,由于一审判决并未生效,所以,本文仅以(2013)沪高民二(商)终字第27号民事判决作为样本以引申相应的话题。

    二、问题的提出

    从规范关系上观察,我国《合同法》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其他合同无效的法律规范如“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以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等存在竞合关系。在复星公司诉长昇公司等六被告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中,一审法院即在上述多种情形中选取《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之规定,即“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作为规范根据,不仅存在法院判决依据与原告诉讼主张之间的冲突,也导致了合同效力规范适用上的竞合问题。综观该案原告复星公司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分别提到了“规避法律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复星公司的合法权益”等,唯独没有提到“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该案一审法院对原告复星公司上述关于合同无效的理由既没有作出肯定的评价,也没有作出否定的评价,而是援引《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以 “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为由作出司法裁判,认定本案系争股权交易无效。尽管有学者认为该判决是司法机关“刺破”交易形式、关注交易实质的裁判倾向的反映【参考文献1】,但是可以肯定,本案一审法院并没有违反民事诉讼的“不告不理”原则,也没有超越原告的诉讼请求。笔者认为,本案之所以出现上述看似矛盾的结果,是因为法院援引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其它合同效力规范存在竞合。

    【参考文献1】:彭冰.股东优先购买权与间接收购的利益衡量——上海外滩地王案分析[J] .清华法学,2016,(1):171。

    同类型的问题还出现在下列案件中:上海同在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与远东电缆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09)苏民二初字第0002号民事判决中认为,双方之间进行的交易实际是变相期货交易,而非远期商品买卖。江苏高院没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而是以“违反我国法律有关期货交易的强制性规定”为由,认定双方因该交易而订立的合同无效【注2】。伟龙置业有限公司与罗定市人民政府、罗定市财政局因担保合同纠纷一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08)粤高法民四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中认为“诉争三份合同系企业之间发生的借贷关系,违反了我国有关金融法规,依法应当确认合同无效。”而最高人民法院经二审后以“名为合作,实为借贷”“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确认合同无效【注3】。嘉吉国际公司与福建金石制油有限公司、中纺粮油(福建)有限公司、漳州开发区汇丰源贸易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闽民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在认定“福建金石公司逃废债务的意图明显”之后,没有适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是以“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为由确认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该理由【注4】。中设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与中国航油集团上海石油有限公司、河北省大港石化有限公司、北京三兴加腾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航油上海公司抗辩称涉案合同系双方“走单、走票、不走货”的虚假合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买卖合同,其签订该合同的目的在于达到增加产值,完成业绩考核。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没有评价合同的形式与目的,而是认为“在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对其所谓“走单、走票、不走货”的交易方式没有明确强制性禁止规定,且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况下,中航油上海公司以此为由主张买卖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注5】泉州紫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厦门京鼎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京鼎公司以“名为转让股权,实为转让土地使用权与房屋所有权”“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并未评价“形式”与“目的”的关系,而是依“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确定合同有效。【注6】弘洲(大连)实业有限公司、桂林市海创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吴耿勋、王益红与桂平市万德米业有限责任公司、刘清、陈夏懿、谭彬璇、王良贤、王东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如果仅从外在的表面形式看,诉争的股权转让行为是符合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基本形式要件的,但是最高院没有从合法形式、非法目的的角度,而是从恶意串通,损害原告合法利益的角度判决合同无效。【注7】

    【注2】: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二终字第55号上海同在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与远东电缆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经二审后认为,该案合同的性质不属于变相期货、非法期货的性质,而是远期商品购销合同的性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

    【注3】: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四终字第40号伟龙置业有限公司与罗定市人民政府、罗定市财政局因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

    【注4】: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2)民四终字第1号福建金石制油有限公司、中纺粮油(福建)有限公司、漳州开发区汇丰源贸易有限公司、嘉吉国际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第33号。

    【注5】: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终字第00056号中设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与中国航油集团上海石油有限公司、河北省大港石化有限公司、北京三兴加腾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

    【注6】: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二终字第433号泉州紫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厦门京鼎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

    【注7】: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终248号弘洲(大连)实业有限公司、桂林市海创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吴耿勋、王益红与桂平市万德米业有限责任公司、刘清、陈夏懿、谭彬璇、王良贤、王东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

    上述案例可以反映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作为一项认定民事法律行为(合同)无效的法律规范,长期以来,对其理解适用存在争议和分歧,尤其是该规范与《合同法》上的其他效力规范的竞合难以避免。司法机关在认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时使用“名为……实为……”“变相”等表述,“这些术语尽管具有区分真伪和归类的作用,法官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但它们很容易将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混为一谈,模糊或掩盖法律解释和类推适用,使外界难以辨识其奥妙。”【参考文献2】。前述的争议与分歧不仅存在于实务领域,由于学者们观察的角度各不相同,观点表述也各异:【参考文献3】既有规避法律说【注8】,也有隐匿行为说【注9】,又有隐藏目的说【注10】,还有阻却生效要件说【注11】。由于《民法总则》对民事法律行为制度有了进一步的规定,在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了通谋虚伪行为,所以,在《民法总则》生效后,这种复杂的竞合关系将进一步加剧。上述效力冲突之间的规范关系,值得系统审视。

    【注8】:陈小君教授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即规避法律规定的行为,其构成必须存在一个实质上的违法行为,但是这一违法行为在外观上被合法地伪装。吴合振先生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具有两个特点,其一是当事人明知自己的行为违法仍然追求非法目的的实现;其二是以采取规避法律的手段,用于掩盖非法目的。耿林老师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包含有法律规避的含义,但是“仅就法律规避行为本身来说,也不能认为,所有法律规避行为都是无效行为。”

    【注9】:王利明教授等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即隐匿行为,其与规避法律的行为不同,原因在于,前者是用一种行为掩盖了另一种当事人希望实施的行为,后者只是通过某种规避行为达到违法目的,并不实施掩盖行为。

    【注10】:龙卫球教授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隐藏非法目的为构成,不以隐藏另一法律行为为构成;魏振瀛教授等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伪装行为为必要”。

    【注11】:梅夏英教授等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一般违法行为的区别在于,前者阻却生效要件并非显而易见,对阻却生效要件进行判定时,应当按照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根据相关强制性法律规范区别对待。

    【参考文献2】:王军.法律规避行为及其裁判方法[J] .中外法学,2015,(3):648。

    【参考文献3】:陈小君.合同法学[M]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98;

    吴合振.合同法理论与实践应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69;

    耿林.强制规范与合同效力——以合同法第52条第5项为中心[M] .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09.137—138;

    王利明、房绍坤、王轶.合同法[M]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125;

    龙卫球.民法总论[M] .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02.487;

    魏振瀛.民法[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150;

    梅夏英、邹启钊.法律规避行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解释与评析[J]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13,(4):67。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通谋虚伪行为的竞合关系

    《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了通谋虚伪行为,系指行为人与相对人用虚假的意思表示掩盖真实意思表示所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通谋虚伪行为的外观是被称为“伪装行为”的虚假意思表示,实际上存在一个被称为“隐藏行为”的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通谋虚伪行为的双方当事人具有隐藏真实意思而构造一个伪装行为的故意;或者说,双方通谋用伪装行为掩盖隐藏行为。法律并非一概地否定隐藏行为的效力。《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隐藏行为的效力要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通谋虚伪行为以当事人相互明知的意思联络为核心,并不以隐藏行为违法为要件,【参考文献4】比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名为买卖实为借款合同担保”的情形,甚至还有仅仅是由于双方当事人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和认识,口头或者以书面形式形成的一致意思表示与其真实意思表示并不一致,从而使外观行为构成虚伪行为。比如某自然人为甲公司借款提供保证,该自然人同时系乙公司法定代表人,保证合同当事人对公司(法人)和法定代表人的概念没有正确认识,形成的书面保证合同将乙公司(法人)列为保证人。该保证合同上乙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即是伪装行为,由自然人承担保证责任是隐藏行为。保证合同当事人虽然不是故意要掩盖其真实意思,但是客观上确使伪装行为掩盖了真实意思表示,构成了隐藏行为。

    【参考文献4】:王泽鉴.民法总则[M] .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360。

    当然,实务中大量的隐藏行为不具备合法要件,或者具有非法目的。正是由于非法目的的存在,才有构造一个伪装行为的必要。伪装行为具有合法形式、隐藏行为不具备合法要件的通谋虚伪行为,与当事人双方通谋“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存在竞合。与《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相比,最高院法官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并未区分体现合法形式的合同和体现非法目的的合同,其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指向不明”,【参考文献5】按照《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体现合法形式的合同属于无效的伪装行为,而体现非法目的的合同属于隐藏行为,其效力应当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即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确定体现非法目的的合同效力是有效、无效,或是可撤销。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民事法律行为只是隐藏行为的一种,而不是全部。《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二款采用了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民事法律行为的上位概念作出规定,既包含了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民事法律行为,也概括了其他的隐藏行为,“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规定,具有更好的操作性和包容性”。【参考文献6】

    【参考文献5】:沈德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条文理解与适用[M] .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979—980。

    【参考文献6】:杨立新.《民法总则》规定的隐藏行为的法律适用规则[J] .比较法研究,2017,(4):99。

    逻辑上分析,通谋虚伪行为存在四种可能的情形:(1)伪装行为具有合法形式,隐藏行为亦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