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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继承相关问题探析

    CNLAWWEB.NET   2019-01-13   信息来源:无讼阅读   作者:朱海蛟
    核心提示:在实务上,股权继承衍生出了许多有争议的问题,公司法上述规定远不能满足实践要求,须结合学理与法院判决对这一问题作深入分析。

    有限责任公司股权法定移转情形较多,实务上较为常见的有法院强制执行股权、股权继承、离婚分割股权等情形。本文以股权继承为题展开分析。

    《公司法》第75条: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实务上,股权继承衍生出了许多有争议的问题,公司法上述规定远不能满足实践要求,须结合学理与法院判决对这一问题作深入分析。

    一、章程没有另约定的情形:自动继承

    当被继承人股东死亡时,继承人仅依据个人意愿,在章程没有其他特别约定的情形下,不用经过其他股东或股东会的同意,便自动取得股东资格,公司其他股东并不享有优先购买权(理论有认为继承人须将其名字记载于公司股东名册时才取得股东资格的观点)。

    在“上海哲野印刷有限公司与杨A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中,上海市二中院认为:哲野公司的章程规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全部或部分出资,股东的出资额可以依法继承、转让。该章程并未禁止或限制股东资格继承,故被继承人杨D死亡时,其继承人杨A可以继承股东资格,即通过继承取得股权。

    只要公司的其他股东没有相反证据证明继承人为非法继承,死亡股东的合法继承人自该股东死亡之日起当然取得股东资格。

    在继承人自动继承股东资格的情形下,尚有如下问题须具体分析:

    1、数个继承人获得一个股东资格还是数个股东资格?

    如果被继承人有数个继承人,那么应该是数个继承人都能获得股东资格(股权份额不变的前提下),还是只有一个股东资格能够被继承?

    在德国法上,为防止因为继承而无限制增加公司股东人数,德国《有限责任公司法》第17条规定,如果公司章程中没有对股份分割进行规定,那么继承股份时对股份的分割必须获得其他股东的同意。在公司章程中也可以禁止对公司股份进行分割。

    如果一个股份为几个继承人共同继承,他们必须共同行使该股份的权利(托马斯·莱塞尔:《德国资合公司法》,法律出版社2005版,第506页)。

    我国工商行政管理实务中有类似见解,其认为:数个继承人所继承的股权在法律上仍然只是一个完整的股权,因而该股权上所体现的股东资格也只有一个,并不因继承人有数人而出现数个股东。各继承人只能通过“继承人共同体”间接行使对公司的经营管理权,而不能直接以股东身份向公司主张股权。

    全部继承人作为一个整体股东,在依照《公司法》规定行使股东权利时,其所表达的意见只能是一个,也就是说,共同继承人首先应当在内部召开继承人会议,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然后再推举某一继承人代表将统一意见带至公司股东会,而不能把所有继承人的不同意见分散带至股东会。

    各继承人由于不具有股东资格而无权独立参与公司股东会,也不能直接向公司股东会表达其个人意见。全体继承人因行使所继承股权而获得的利益和风险,均由各继承人共同享有和共同承担(周海燕:《股权继承中的几个法律问题》,载《中国工商报》2007年;云闯:《公司法司法实务与办案指引》,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181页)。

    但我法院实务上倾向于认为数个继承人都能获得股东资格。在“梁抒航、陈瑜与北京善能科技有限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中,北京市三中院认为:因善能公司章程中未对股东去世后的继承问题做出规定,故对于股东去世后的股权继承问题应当依照公司法的规定予以确定。

    被继承人梁抒航、陈瑜有权共同继承死亡股东的股东资格,确认梁抒航、陈瑜二人是善能公司的股东,并可要求公司办理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最高院的观点同样如此,如果允许多少继承人共有一个股东资格,在股权行使上将产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继承人为多数时,将他们分别登记为股东。这样,每位继承人均可以依照《公司法》的规定,分别独立地行使自益权和共益权。

    由于有限责任公司实行的是资本多数决。基于继承而增加股东人数也不会对其他股东的权益造成实质性影响。参见奚晓明主编:《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2010年第3辑),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236页)。

    笔者不赞同上述法院立场,数个继承人应只能继承一个股东资格。在资本决事项上,数个继承人都获得股东资格尚不构成问题;但在人头决事项上,数个继承人都获得股东资格将明显对其他股东不公平(如果章程规定了较多人头决事项将愈发不公平)。

    此外,从民法原理看,因继承而获得的权利,不应超过被继承人原有的权利。因此,除非章程另行约定或股东会同意,否则数个继承人只能继承一个股东资格。

    2、继承人继承股东资格后,股东人数超50人的处理

    对于因死亡股东继承人加入,使得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人数突破50人的上限的问题,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可以选择的做法是优先给予公司一定的期限自行解决人数超额问题,或者通过股权转让、代持等方式使其符合法律对于人数上限的限定,或者在合理期限内进行公司形式的变更等(类似见解可参见前揭奚晓明主编书,第236页)。

    3、继承人有特殊身份:公务员或现役军人

    《公务员法》第53条:公务员不得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

    《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127条:军人不得经商,不得从事本职以外的其他职业和传销、有偿中介活动,不得参与以营利为目的的文艺演出、商业广告、企业形象代言和教学活动,不得利用工作时间和办公设备从事证券交易、购买彩票,不得擅自提供军人肖像用于制作商品。

    因此,公务员、现役军人等特定身份的继承人不得依据《公司法》第76条规定继承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资格,但可依据《继承法》继承与原自然人股东所拥有的股权相对应的财产权益。该特定身份继承人或者可以通过转让股权方式获得股权项下的财产权益。或者可以由没有特定身份的其他继承人获得股东资格,该股东通过代持股方式获得股权项下财产权益(类似见解可参见奚晓明、金剑锋:《公司诉讼理论与实务问题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388页)。

    4、继承人中有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我国《公司法》并没有要求股东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既然《公司法》第75条规定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身份,因此,取得股东身份的人,可以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可以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继承人如果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股权的行使可以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前揭奚晓明、金剑锋书,第388页以下)。

    5、继承人能否继承被继承人身前担任的公司职务

    股权可以继承,但是与股东的人身不可分离的身份不能继承,例如董事的地位,其具有人身专属的性质,不能一并继承(前揭奚晓明、金剑锋书,第388页)。

    6、继承人中有外国籍人士

    根据注册资本来源地原则,外国人继承内资公司股权不改变公司的注册资本来源地,不导致公司的性质变更为外商投资公司,因此该公司股东的变更无须外资审批机构的审批。

    在“金军与上海维克德钢材有限公司股票权利确认纠纷案”中,上海市一中院认为:两上诉人是外国国籍,维克德公司是内资公司,但这并不影响两上诉人依法继承股东资格。由于两上诉人系因继承取得维克德公司股东资格,并未改变该公司注册资金来源地,该公司的性质仍为内资公司,故无需国家外商投资管理部门批准。

    7、死亡股东夫妻共同股权的分割

    《继承法》第26条第1款: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

    在涉及夫妻一方以夫妻共同财产对有限公司进行出资,而配偶不是该公司股东的情形,如果作为股东的一方死亡的,配偶方应先获得该股权的一半价值。有疑问的是,配偶是直接能够获得一半股权价值所对应的股东资格,还是由其他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立法上并无规定。

    实务上,法院通常倾向于前一种理解,即由配偶直接取得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并将登记在死亡的自然人股东名下的有限公司的股权的一半直接判归其配偶所有,无需适用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程序(谢秋荣:《公司法实务全书》,中国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527页)。

    这种做法与离婚分割股权(《婚姻法解释二》第16条)须征求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不同,理论上难谓有一贯的逻辑,应特别注意。

    二、章程另有约定的情形

    章程仅能限制股东资格,不得剥夺股权中的财产利益。

    1、章程另有约定的内容

    (1)禁止继承股东资格

    当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股权不得被继承,而是由公司回购或由公司其他股东按照出资比例以合理价格受让,继承人取得股权回购款或转让款。

    《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公司回购情形虽未明确列明因继承引发的回购,但在“杨玉泉与山东鸿源水产有限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案”中,最高院审理并提取的裁判要旨认为:有限责任公司可以与股东约定《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之外的其他回购情形。

    《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并未禁止有限责任公司与股东达成股权回购的约定。属于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内容上未违背公司法及相关法律的强行性规范的约定应属有效。依据公司与申请人约定的“入股职工因调离本公司,被辞退、除名、自由离职、退休、死亡或公司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的,其股份通过计算价格后由公司回购”进行回购并无不当。

    (2)限制继承股东资格的人数

    如上文所述,笔者赞同理论上死亡股东应该只有有一个股东资格能够被继承。但实务上却不这样处理,当死亡股东有多个继承人时,如无特别约定,数位继承人基于平等的继承权利可能都能获得公司的股东资格。

    但随着股东人数的增加,将对公司的决策效率、经营成本产生影响,甚至可能突破公司法规定的股东人数上限。因此,章程可以作出限制继承股东资格人数的规定,比如要求数位继承人共同指定一人继承股东资格。

    (3)限制继承股东的权利

    如果章程允许死亡股东数位继承人继承股东资格,但要对该股东权利进行限制,如不享有表决权等,这样的章程规定效力如何?

    在“童丽芳等诉上海康达化工有限公司股东权纠纷案”中,康达化工公司章程中规定:自然人死亡后,合法继承人只继承部分股东权利和所有义务,合法继承人可以出席股东会,但必须同意由股东会作出的各项有效决议。

    对此,一审浦东新区法院与二审上海一中院均认为:对于因继承这种继受取得公司股东资格的情况,有法律的明文规定,同时也授权公司章程中另行约定相结合的方式。在此,允许公司章程另行规定的是对已故股东的继承人成为公司股东设置一定的限制条件,即基于公司所具有的人合性,来规定股东资格的继承办法。

    一旦约定继承人可以继承死亡股东的股东资格,则该继受取得资格的股东就应当依法享有法律所赋予的股东权利,如了解公司经营状况及财务状况,查阅股东会会议记录和公司财务会计报告等基本权利,而不应当对其股东权利加以随意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三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

    即股东会会议是股东表达自己意志的场所,股东在股东会上有表决权,这是股东基于投资人特定的地位对公司的有关事项发表意见的基本权利。同时法律赋予公司章程自治权,即公司章程可以规定另外的行使表决权的方式,但并不能因此剥夺股东行使表决权的权利。现被告章程第二十四条第(二)、(三)项显然剥夺了继承股东的上述权利,违反法律的规定,应当确认无效。

    2、章程另有约定的时点

    (1)死亡股东生前章程另有约定

    如果死亡股东生前,章程即作出有关限制股权继承的规定,此时对同意股东来说,章程相关规定当然对其适用。而对反对股东来说,公司能以为了维护人合性等正当理由加以抗辩,因此章程相关条款亦应对该股东及其继承人适用。

    (2)死亡股东死后章程另有约定

    如果股东死亡后,公司其他股东为了限制股权继承,才作出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对该行为的效力,有法院的观点是不得溯及过往;还有法院则认定章程修改无效。这两种立场在下文案中得到了体现。

    在“常州化工设备有限公司与丁琴梅股东资格继承纠纷上诉案”中,丁琴梅之夫周祥玉生前系常州化工设备有限公司股东,周祥玉死亡时留有遗嘱,将公司股权交由丁琴梅继承。但常州化工设备公司在明知周祥玉已经死亡,且未通知其继承人的情况下做出修改公司章程的决定,将原先章程中同意股权继承的内容修改为“股东死亡的,其所持出资应予转让”。

    双方协商未果,丁琴梅起诉到法院。二审常州市中院认为:本案应适用继承事实发生时的化工公司的章程,故丁琴梅可以依照遗嘱以及公司法的规定继承周祥玉的股权。常州化工设备公司相关章程条款是在继承事实发生后修订的,其效力如何与本案无关,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因此原审法院在本案中直接认定其为无效章程应属不当。

    笔者赞同常州市中院的判决立场。根据《继承法》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也就是自股东死亡之时,其合法继承人即拥有继承股东资格的权利。而公司在股东死亡后再修改公司章程,对股权继承作出限制,该限制对前述被继承人不产生法律效力。

    至于公司事后修改章程条款的效力问题,只要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程序合法,应为有效。法院直接认定章程修改无效的做法,虽是为了救济被继承人的权利,但如此判决显属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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